卷六 · 江南

有人在水路尽头等着接我。

从青州折向江南,水路渐密,雨比北方多。 陈叔在码头等着,杭州城的灯火沿河铺开来, 像不羡仙的夜——只是这里比不羡仙大太多了。 有些名字,也从暗处转回了水面。

走了这么远,第一次有人特意来接。

从青州折向江南,水路渐密,雨也比北方多。 船篷上的雨声断断续续,衣服摸上去总是潮的。 陈叔在码头等着,看见我就笑了,说"瘦了"。 其实没有,但他每次见面都这么说。 走了这么远的路,这是头一回,到一个地方有人提前等着接我。

陈叔换身新衣裳,特意在码头亮了个相, 大徒弟摇扇子,老管家吹笛子,排场十足。 我忍不住笑了,他看我笑,自己也笑。 城里河道比路还多,船来船往,夜市灯火沿河铺了半座城。 我想起开封樊楼的灯,也想起不羡仙门口那盏—— 寒姨要是看见这些灯,会说什么呢。

住处叫"迟早斋",院里种了一片竹子,整个宅子只这里有。 桌上放着一本《哭孔戡》,书页折了角,像有人反复读过。 管家说,这院子空了十几年,竹子是专门种的, 桌上那本书跟从前竹林小屋里那本是同一册。 "迟早"——迟早会来,迟早会用得上, 陈叔等了十几年,等的不是我。

到了江南,我觉出一些不对。 陈叔有时夜里不在,白天回来照旧笑呵呵的, 可衣袖上偶尔沾着灰。 我问他,他只说"杭州城嘛,总有热闹"。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—— 不羡仙那场火的线头,好像也牵到了这一带。 也大概知道江叔为什么不能来: 他来了,就是给陈叔招麻烦, 所以迟早斋空了十几年,还得继续空着。

城外的山里有处叫"无明春山"的地方,我去过一次。 绿太盛了,盛得近乎妖异,底下却藏着腐朽。 有人说蚕会作茧自缚,蛾会扑火—— 可有些茧是别人替你结的,有些火是替你烧的。 吴越的太平是难得的,可中原的火烧到这里,只是时间的事。

太湖上传来梨园的曲声,歌舞未必只为热闹, 退隐也未必真能离局。 陈叔的扇面上写着"沧浪之水清兮", 他不说,但水有清浊,人有进退。 走了这么远的路,终于到了一个有人等你的地方。 只是等的人还没来,陪的人先到了。